湘西骄傲 黄永玉作品《你他妈又吹》

游凤凰古城

第一次去湖南是在四年以前,我与师父杨金龙同游张家界,因为时间有限,并未到凤凰,引以为憾许久。十一长假,再到湖南,行程里特地吩咐了去一次,这才解开一大心结。

许多人知道凤凰,是因为沈从文先生,他的小说、散文里处处可见其故乡的风土人情,或者迷人可爱,或者神秘悲怆,或者天真烂漫,或者沉静幽思。我向往凤凰,也大致因此。

我是夜里到的凤凰,客车进入小城,沿途便有了一些特别的景致——路灯上挂满了凤凰灯——虽说造型并不十分漂亮,但足以令人神往。

我住在了一家沱江边的吊脚楼里,老板娘四十出头,个头不高,穿着外放,操一口浓浓的带有口味虾味道的湖南方言,不十分能听得懂,但她动作麻利,头脑灵活,为人幽默,很招人喜欢。

听人家说,凤凰古城的美大多在夜里。于是沿着既定的路线,在沱江两岸转了一圈,除却几条乌篷船在夜色中格外好看之外,我并没有感到什么特别。与其说人们向往夜游凤凰,不如说是向往夜游凤凰酒吧,古城的核心景区里,几乎有一半是酒吧,当地导游十分自豪,表情不无猥琐地向我们介绍了一些迷人的艳遇。我不能说不好奇,但我对如此喧闹低级的酒吧可能艳遇到的对象质量,表示深深的怀疑。

于是去小店里买了两瓶啤酒,就着花生米喝完,早早睡了。

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找到了房间里的几块湿透了的抹布,因为浴室的挡水条损坏,昨夜洗澡时有许多的水流到了床下,找老板娘要拖把要毛巾,其寻之再三,到河边的栏杆上,找给我几块破旧的抹布。

一大早随导游去巷子深处吃了一碗米粉,长沙人称吃粉叫“嗦粉”,极言其爽滑酣畅。但我实在“嗦”不起来,店里的卫生条件堪忧,服务员系清一色的老太太,给我端粉的那位阿婆的大拇指竟明目张胆地捅进了汤里......这并非一间简陋闭塞的小店,从老板和服务员朦胧而麻木的眼神里可以看出,他们见惯了我这样的游客。

沱江是凤凰的母亲河,古城景观依水而建,游览路线也不过是围着沱江转。清早的凤凰古城较之于夜里,有了一份难得的安闲。吊脚楼上有人躺在阳台抽着烟,两只黄猫优雅地走在古城墙上,幽深的巷道里有老人拄杖经过,沿街的小店还没有开张,酒吧一条街也都悉数关着,走在路上的稀稀疏疏不过是几个早起的摄影爱好者。

我看到一个姜糖店的穿着睡衣的女人拿着拖把来到江边,把拖把在水中仔细洗了干净,又拿回去擦拭自家的门廊,前前后后,旁若无人,不下十次。这时候,若要仔细看看沱江,竟无一处清净。沱江的清净恐怕早早就消失了吧?一条小船从远处慢悠悠驶到我眼前的时候,船舱里已经装满了垃圾和水草,撑船的老人疲惫不堪,点了一根香烟,抽完以后,潇洒地弹到数米以外的江水中,若不注意,甚至没有一点痕迹。

顺江而下,穿过虹桥有万寿宫、万名塔、夺翠楼。万寿宫本是江西人所建家庙,客居他乡,时常一聚,聊以慰思归之情;建筑不高,通体朱红,传说为湘西特产朱砂,有纳财辟邪之用,湘西有许多地方贩卖朱砂,真真假假,实难分辨。万名塔伫立江中,形容颓败,无甚稀奇,塔身二十米出头,不很好看;但塔上楹联数对,颇有味道,其中一对“喜层层凌云高起,恰悠悠在水一方。”淡雅自然,招人喜欢。夺翠楼是风水宝地,江边地标式吊脚楼,听导游说已经是画家黄永玉先生的私有书房,还提到了关于所谓“龙脉”所在的传说,有意无意地心生反感,就没有过去看,只在远处瞄了一瞄,匾额上的“夺”字真真写得雄浑有力,霸道张扬。

熊希龄故居没什么特别,其人其事也不甚熟稔,只知道熊氏一家乃是《金粉世家》的故事原型。沈从文故居也没什么看头,据我的观察,去的十个人中,五个是被导游硬拉去的,根本不知沈为何人;另外五个人中,三个人尚知道“翠翠”是《边城》里的人物,但不知天保、傩送。其余两位是小情侣,忙着拍照,根本不知来了什么地方。

逛完几个要紧的地方,自由活动。想去找一间僻静的所在喝喝茶,或者是一家书店,因为我想寄些明信片给朋友,但苦寻不得。问了几个沿街叫卖的小商贩,见我不买东西,本是满脸堆笑的,顿时不耐烦起来,朝我摆摆手,意思是让我快点走开。

街上多的是穿着苗族服装的老太婆,身上背着一个一米见长的竹篓,里头装着许多花环。都声称是自己手工编织的,远看颜色鲜艳,十元一只也不贵,又因为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年人,每每不厌其烦地走到人跟前兜售,也很有些人买。但清晨时你就可以看到,有人自一辆辆面包车上,把一筐一筐的花环分发给排队的她们,你这时候才恍然大悟,才打心底佩服当初怀疑一切的自己。这些所谓的精致手工,不过是从外地批发来的廉价商品,老太们也不过都是商人。

卖花环的老人并不算太讨厌,毕竟买了以后,拿在手上或者戴在头上很有一种“公示”作用,但拍照片就不同了。

在古城的大街小巷,遍布照相生意。一般由几个中年妇人举着一张牌子,上面是一两个穿着苗族服装的漂亮姑娘,逢人就问“拍张照片吧!很好看的!”即使你拒绝十次,转一圈回来,她还是会过来问你。你不由得佩服她们非凡的毅力,也佩服她们能把违心话说得那样自然。

想在凤凰买些纪念品,但导游小伙子十分真诚,他告诉我们不要犯傻,古城里的商铺老板跟我们一样,都是外地人;而那些所谓的特产,或许来自我们自己的家乡也说不定。就没买什么,但导游终究是导游,他拐弯抹角地吹嘘了许多银子的好处,费尽周章地使人相信银子包治百病,最后满含热泪地把我们带到了一家银饰专卖店。我看见他把我们送进去以后,跟门口的迎宾小姐调笑起来,眼神里都是“吃人”的意思。

湘西古来营造着一种神秘感,无时不刻想告诉外人它的怪异。随行导游声称自己是政府公派的大学生兼职,负责宣传湘西文化,待遇相当于公务员。对我们讲起“湘西三大古迷”的时候,煞有介事,手舞足蹈,唾沫横飞。我虽然对这个世界本身也充满疑问,对许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实存在困惑,但湘西所谓的种种神秘,未免太小儿科了。

尤其是“赶尸”。在凤凰的街头巷尾,无数的招牌上写着“赶尸表演”,一张一张灵异的照片让人不寒而栗。其实呢?不过是赶尸匠们自己背着尸体走罢了;更有一种记载,是赶尸匠把尸体大卸八块以后带回去,自己扮成尸体行走,到达之后再缝补尸块。

创设一种特色的神秘文化当然无可厚非,湘西如此之大,自然也有其体统。但过分地宣扬一些违背自然科学的近乎反智主义的思想,就不怎么值得尊重了。记得晚上去剧场看《魅力湘西》的时候,舞台上也表演了“湘西赶尸”,几个外国人坐在我旁边,不恐反笑,我知道他们一定觉得这还不如他们的丧尸片好看。我看得尴尬,也看得悲哀。

看一场《魅力湘西》要两百余元,节目前半部分都是湘西少数民族歌舞,热热闹闹,讨人喜欢;后半部分是各种杂技,能进剧场表演,是因为杂技演员是湘西人。内场演完以后,是外场篝火晚会。所谓“篝火”,不过是两盆炭火,而且在主持人念广告的过程中,有一盆火还熄了,工作人员拿来一些固体酒精扔进去,火势重起,十分招笑。

“晚会”有好几个节目,第一个是“胸口碎大石”,主持人字正腔圆,充满激情地介绍台上几位“气功大师”,说他们神功护体,刀枪不入,是某某派某某代传人。之后他们抬上来一块“水泥板”压在老师傅身上,另几位拿着大锤敲打。戏剧性的是,砸了十余次,石板都没有打断。主持人上来圆场,让大家倒数五个数,“五!四!三!二!一!”,大师抡圆了锤子,依旧没有打断。观众发出一阵嘘声,主持人见状,说老师傅今天太累了,没发好功……最后意思是,让大家不要太过分了,就开始撤道具了。临了,主持人还拿出一个小瓷瓶子,说里面是一种包治百病的神油,几位大师就是经常涂,才练得一身神功……我打了自己一个耳光,问自己究竟现在是什么年代?大清不都亡了吗?

第二个节目是“上刀山下火海”,跟电视上常常播放的表演无异,耐着性子看完;第三个节目是“书画表演”,一位号称大师的老年男子,在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吹嘘中登场。屏幕上放着其与成龙、冯小刚等人的合影,还有一幅《马到成功》,据说获过大奖,作品的“点睛之笔”是一个画成马头样子的“马”字。写完以后,主持人现场互动,免费送人。之后称因为现场许多观众的请求,大师现场准备了二十幅《马到成功》,有意者可以购买,价格是五百元,先到先得。我看到大师走出舞台,回到了他的店铺门口,游客蜂拥而往,表达着对于书法艺术的热爱……

国人的消费能力真是感人,国人的智商水平也真是感人。

走出剧场已经是九点多钟,我看到大门口的招牌上,冠名是总导演的冯小刚穿着白色衬衫,双手叉于胸前,眼神犀利,睥睨众生——真想朝他啐一口。然而招牌太高,足有十余米,可惜我还年轻,“飞唾”的功力尚浅,比“大师”们都差太远。

“魅力湘西”四个字出自黄永玉的手笔,歪歪扭扭,横七竖八,在“丑书”盛行的时代,算是佼佼者。

凤凰古城与山西平遥古城齐名,官方宣称“北平遥南凤凰”,要不是这次来凤凰,我本来还差点就要去一趟平遥了。说来还要谢谢凤凰,为我省了一笔不小的开销。

临走的时候,我在等车的停车场内急,问导游说哪里有卫生间。他问我大便小便。我有些羞涩,对他如此关心我的私人问题深表感激。

我说:“不一定。”

他说:“你得确定,因为价格不一样,小便一元,大便两元。整个凤凰大致如此。”

我说:“那我再憋憋!”

他点点头,对我投来欣赏的目光。

沈从文在《边城》最后写道:“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,也许‘明天’回来!”如果翠翠能听到我说话,我会很认真地对她说:我永远不会回来了。

但可惜我不是傩送,“翠翠”也没想我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