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南方长城再出发,去黄丝桥古城的路已没有那些宁静的田园风景和一路飘香的槐花、淡紫的苦榉花,只见尘土满天,沿路的青山石被翻开,随意地抛在路旁。经过了一个平静偏僻的小镇—— 阿拉营后,路更加艰难,很容易看出那些成片的黑石,正是修建南方长城坚实的原材料。而包裹在黄丝桥这个有所纤柔曼妙的名字下的古城,竟是一座迄今为止保存得最完整的一座石头城堡。越过山野和寥落的村庄,中巴车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停下来,四周很空寂,这里,应该就是最辽远的边城了。

关于黄丝桥的来历,我在古城里听到另一个版本,这一个版本多少冲淡了黄丝桥往日的血腥之气:渭河两岸交通阻隔,为了方便两岸人过河,一个以买丝线为生的黄姓老太婆拿出毕生买丝线所得的钱,捐建了一座木板桥,因此得名“黄丝桥”。而流传得更多的一个版本是:清康熙曾派村中族人满荐朝回乡修城,但满荐朝之孙私用修城之银去云南经营鸦片,导致修城经费不足,只得缩小面积。满之孙媳王氏为夫之行深感愧疚,便将私蓄捐出,将渭阳河上的木板桥改建为石桥,村人为纪念王氏,将此桥定名为王氏桥。解放后,因方语音传讹,“王氏桥”音变成“黄丝桥”。而我更愿意相信那个捐丝线的黄姓老太婆的版本。站在这座南方常见极普通的单拱小石桥上,渭河的水平静地从桥下流过,微风阵阵,青草萋萋,从河对岸的村寨里,隐约传来苗民的歌声,谁又能想象这个宁静的边陲僻地曾经长年战事不断,血肉横飞?

这样一个边境的小城的形成,说来与竟与唐女皇武则天颇有渊源。古城原名渭阳村,是去贵州、四川的必经之路。早年,武则天入选进宫,便从贵州出发,途经此地,入住渭阳胡氏人家。686年,武则天择此城为县治,并派内弟来此筑城,因城外有条渭溪,城在渭之南,故取名“渭阳”。砌城之材直接取自山上的石块,当时称为“土城”,城开四门,古城格局由此生成。筑城之时时以糯米、猪血为砌浆灌缝,数百米城墙浑然一体,固若金汤。原渭阳县古城的历史比凤凰城还要古老得多,这样的一个边陲小城奇怪地在时光的夹缝里存留,在某些地方,甚至可以感觉到时光的停滞 ---  当年县太爷的官邸和县衙大堂还保存在城内,那些年迈的门楣、有着细致花纹的飞檐混杂在民房之间,并不具备实质居住的温暖意义,只是历史残留的一个细支末节,它们空洞的眼神如同一个年老的、落寞的贵族。县衙大堂仅余下正堂,其余的偏堂与侧室早已被分割成数间民居。正殿原曾当作牛棚,如今虽已清扫一空,但仍萧然破败,唯有木窗格上精美的雕花,还能勾起人们关于往昔的点点记忆。

如今的渭阳河畔与武则天相关的仅有紫禁园遗址,属古城居民自行开发的景点,堆砌了许多奇山怪石,成为一种混杂着世俗的景区风气与残存的古朴意味的混和体,而历史,不过被冲得一淡再淡,只留了蛛丝马迹。真正原称得上紫禁园原址的地方,仅余有一个圆形的土围,外有一高大宽阔的门槛,不知岁月流逝,单薄而孤独地立在原地。

东门城楼题“和育门”,意为和睦相处,生儿育女,城内居新婚嫁娶,便从此门进出。如今,和育门也是游人进出的主要通道。从和育门进了城,抄到一条曲折的小道,南方的天气几欲下起了细雨,一排古旧的房屋伫立在眼前,我想象那些南方的小雨顺着青瓦的屋檐慢慢往下滴,地面潮潮地,雨水汇成的小溪顺着低洼的地势,形成一道道清流,而一排民房前的树,被洗刷得清葱亮绿,而这样宁静的日子,在古城不过是近百年的光景。细看那些宁静的民居,它们没有在漫长的岁月里生成许多适合居住的细节,用材粗糙,方方正正,仿佛随时为了抵御四面八方的入侵。这里曾是一座座兵营,鲜血染红了每一条道路,那汇集着南方雨水的洼地曾经血流成河。越过黄丝桥附近的南方长城,就是不服中原王朝管辖的生苗地区,黄丝桥正处在苗、汉交界的前沿。古城存在的历史意义,纯粹是为战争,为了镇压不驯服中原王朝管辖的生苗地区。

从“和育门”穿城而过,可直至西门。西门城楼题“实成门”,旧时每逢战事,城中出兵便从此门出,打胜仗亦从实成门进。在实城门的外围,村里的居民指着对面山路上的迤逦的土路说,从这里到贵州铜仁,很近。傩戏、苗家边边场,这些美丽而浪漫的事物,仿佛隐约藏匿在青青山间小道之间。城内的居民还会津津有味的与你提起一回旧事:实城门外的那一条羊肠道,曾作为电视剧《乌龙山剿匪记》的外景拍摄地,他们将维妙维肖地告诉你,那个镜头讲述的是一个苗族女子背着婴儿从山道上过,遭土匪枪袭,当年影片中的婴儿还是从城里百姓中借的,现在,那个孩子都已经长成高高的小伙了。

站在古城中心,另一条中轴线直通日光门,从前,若军队打了败仗则从北门“日光门”悄悄入城,村中有人死去,出殡亦从日光门出。而另一端的南门,则在清康熙年间古城重修后,因多次失火被封。 

在黄丝桥古城的墙头上,用黄泥写着几行断续地关于武则天生平的话语:武则天敞开胸怀,利用昏皇李治独霸皇宫。母子相残,斩尽杀绝,李氏皇族血流成河……,秘谋反朝,皇宫大败,皇太子李旦逼着母亲交印,武则天从此倒台……立碑未留一字,千秋功过,后人评说……武则天享年八十三岁……。写在古城墙上的历史、书页中的历史、人们口头传说的历史,一遍遍地被人提起,它们以种种不同的语调与方式构筑了往日的零星碎片,那些年复一年遥远的名字和往事已随风飘散,他们在史册中,在民间的流传中,成为了不再具有强劲而鲜活的生命力的名词,而城堡依然存在,那些破败得如同一页破旧经书的木质门楼,那些不曾生动过的城墙与历尽沧桑的每一块石块,却在张口诉说着最生动的故事,它们朴拙而苍老的面容向我们再现了“过去”。

黄丝桥古城作为南方长城的一个重要堡垒,雄踞湘黔边陲要冲,东有七里冲之扼,南有亭子关之险,西有绵长坚固的边墙为塞,北有高山深谷为天然之障,因其四周地势开阔,攻可进,拒可守,成为中原军队的重要据点。从明初至清末,十年一小乱,三十年一大乱。乾隆年间更是爆发了历史上最大的苗民起义 --- 乾嘉起义,黔东、湘西等地苗民先后与清军交战百余次,抗击湖南及周边七省十八万清军的进入,死于此役的清军将领达二百余名。

在动荡十二年后,清政府始将康熙皇帝关于清朝不修长城的遗训推翻,决定重筑南方长城。“古城历史的至少五分之一都是战争状态,动则血流成河,妇孺皆兵。”(沈从文《湘西》)在如今的古城内,随时可到看一群老人们闲散地坐在木椅上、石墩上晒太阳,打瞌睡,生活在古城里的人们,一部分是祖上是清朝从外地调遣来的绿营兵的后代;一部分是战事消停后,从古城附近陆续迁入的居民。战争消亡,生命继续。据载,自明洪武十四年至崇祯十六年的二百余年中,大规模征剿湘西苗疆的军事行动就有三十多次,这些神情平和的古堡居民的祖上,无一不是有着一部血泪斑驳的家史。

“叹边防严密,关墙筑削,迢迢长夜,更更敲入苗巢。梦里肝胆都落,悔昔日跳梁事错。风寒山径,几点篝灯闪烁,听声声度岭穿壑。天曙也,抱关人方去睡着,正关外鸡鸣膊膊。”

在清代黄思芝的《边墙夜柝》中,我们依然可闻那迫人心弦的边城气息,昔日为着生存与尊严而战所历练的骁勇与机警,成为深入溶化于苗民血脉遗传的一部分,它们不曾被遗落。而古城,在和风细雨中,被菁菁绿草装点得恬静而温和,遥望盘亘在湘西山脉间的南方长城,它们在夕阳中温柔地延伸向远方,而那些因战事而起的刀剑与火光,早已与沉睡在南方长城脚边的敲柝人一道,沉醉在永恒的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