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凰,凤凰

(一)逃  离

周五在中院开庭,间暇时与人聊起最近发生的人和事,一声叹息。办完事,出了法院大门,仰头望去,天空灰蒙蒙一片,压得喘不过气来,逃离的想法竟那么急迫,去哪里呢?我迟疑着,不如去看看少松吧,毕业近二十年未谋面的湘西同学,一便看看他津津乐道的地方。

就这样给他打了个电话,约上伴儿,开始了行程。天,正下着小雨。

(二)路  途

车过来凤,就进入龙山的地界,少松口中的湘西就在我眼前。儿时一部乌龙山剿匪记是我对湘西最早的认识,大学期间在少松那里我知道了这里更多的人和事,也是在他的影响下知道了从文先生和这位湘西作家笔下的边城,时光如流水,多年后我终于踏上这块神秘的土地,缘分真是奇妙。

路边的山与恩施的完全是不同的风格。秀气、婉约,海拔不低但不粗狂,大山上又突出来一个个小小的山峰,错落有致地从眼旁晃过,从谷底升起的薄雾冥冥忽忽地绕在小山的周围,如一个个精灵、秀气的湘西女子,缠着丝带在我面前亭亭玉立。一条条深深的峡谷,是要把我带去哪里呢,是美娇娘的苗寨,还是油锅烈火的土匪窝?我乐着,心情终于好起来了。

握着方向盘,却思绪万千。乌龙山、芙蓉镇现在都成了景点,这在家里只是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地名,是先有景点呢还是先有电视剧呢,脑中竟然出现了这么幼稚的问题,也不奇怪,在经济大潮中,拿土匪来推销自己,也算湘西汉子会做生意,吸引着我这般猎奇的游客。路边每一个出名的地名基本都和土匪有关,也是湘西的特色,可是,当年有那么多匪吗,我迟疑着。读史,都知道在政权交替的时代,各种势力都在激烈的争斗、对抗,人人都在选择、站队,顺我者为子民,逆我者则为乱臣贼子。那时湘西地广人稀,山寨、种族林立,为了自保有武装是正常的事,在最后抉择的时候围绕二个主要的政治派别洗牌,历史证明后来跟错人的后来便成了匪,多年后这些故事便成就了我眼前的地名,而当事人的是与非、成与败、生与死,都是过眼烟云。

车在高速上狂奔,而我在历史的走廊上闲逛,两不耽误。

(三)重  逢

四个小时后,终于到了吉首。少松从小区门口出来,见面第一句话竟然是“你身材保持得这么好”,哈哈,我回答他说是今年拼命锻炼的成果!二十年未见,这位精瘦的苗族大哥已是福气满满,当年的马脸变得圆溜溜的,眼睛眯成一条缝,但看着比我年轻,头发黑油油的,我已是早生华发。这么久未见,我看着他,还是那么熟悉,浓浓的书卷气让我感受到大学时的氛围,岁月的流逝让他更显睿智,倒是我,多了点匪气,还有点颓废。他乡遇故知,真好。

饭点早过了,少松带我去宵夜。张毅也来了,他倒是四年前聚会的时候见过,席间谈起大学时候的人和事,如同就在昨天,时光如流水,但友情如杯中张毅带来的酒,越老越纯。民院,当年最想离开的地方,如今仍让我梦云魂绕,是记忆停留在大学呢,还是时光眷顾了青春?席间我们就这样喝着,回忆着往事。少年不知愁滋味,回味只是手中杯,可喜的是,我们又重逢了,醉眼端详着两位同学的脸,嘴里的酒醇香而绵长。

酒后回宾馆,已是凌晨。

(五)倾城

早上给少松打了个招呼,约晚上见,想去凤凰看看,更重要的是去看看从文先生,这是我多年来的心愿。

从吉首过去并不远,半小时车程,下了高速,在进县城的路上,就远远的望见沱江了,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要好。

将车在古城旁边的停下,从入口进去,就是古香古色的巷子,与下车前建筑已是两个世界。不知道被人走了多少年的麻石路,悠悠地伸往巷子深处,路两边是古香古色的老房子,青砖小瓦、飞檐画栋,无不透露出历史的气息,一个连一个的四合院告诉我当年这城里有几多钟鸣鼎食之家,深深的巷子里千百年来演绎着多少人家的悲欢离合,脚下的麻石板印痕斑斑、又送走了多少读书人和羁旅客?一切都让我叹为观止,若说湘西为穷乡僻壤,但这城里已囊括了汉族大家所应有的一切元素,高大厚重的城墙说明这里当年攻防齐备,天后宫留下了福建人在此经商结社的足迹,城隍庙、孔庙的存在说明汉文化早就在这里深入人心、开花结果,一个个从这里走出去、扬名天下的读书人就是例证。这曾经是中原汉族与土苗民族的结合区域,向西、向南便是蛮夷之地,我撑着伞,沿着沧桑的石板路,向河边走去。

   凤凰城古朴世俗,而沱江给它注入了灵气。正是河湾处,碧水如带、穿城而过, 主城区背山面水,左右葱岭护卫,河对岸山体如元宝,天然龙兴之地,风水如此,难怪敢称凤凰。时而徘徊在岸边,时而爬上彩桥,时而跳上过江石,撑着我的油布伞,听任雨滴从头顶流下,丝丝融入脚下的激流,带着我的灵魂去寻找诗和远方。

岸边的水草,随着激流伸出伸出长长的翅膀,“水荇牵风翠带长”,今天是有风有雨,只是晚秋已没有林花,倒是淅淅沥沥的细雨淋湿了过往姑娘们的胭脂。

载满游客的游船带着尖叫,从我眼前晃过,穿过一座又一座桥洞,当年,应该没这么多桥吧,我想!船上也不会有那么多游客,多的应该是满载希望的山货和为生计奔波的商贩、船夫,河边是嬉闹的孩童和浣洗衣物、等待着江上奔波男人的婆娘,那才是这条河流的真实模样。河的两岸的吊脚楼已改成了旅馆、商铺,岁月如梭,从文先生记忆中的街坊已成为历史,只是这沱江水,依然奔流淌淌。

这座城,足以名满天下,而我神交二十余年的湘西才子,不必自称乡下人!

(六)参禅

这次是奔从文先生去的,没有看地图,误打误撞地先去了下游、他墓地方向,也好,我知道他的时候他已经仙去,本来就是走的回头路。

沿着大水车的背后石阶往听涛山上而去,不远处就有木牌提示为从文先生墓地,但并没有看到封土,此地寂静,无人可打听,只好往山顶走,直到一间民俗的门口才碰到了人,老板娘说让我们原路返回、去找那块天然的石碑,歇歇酸痛的脚,又往回走。

还是木牌处,终于找到这块五彩石。照我思索,能理解我;照我思索,可认识人。”这是他自己的话,转到石背面,则是他的姨姐张允和的撰联:“不折不从,星斗其文;亦慈亦让,赤子其人。”1988年从文先生去世,四年后其骨灰一半撒入沱江,一半埋进我身边的泥土里,多年后其妻张兆和去世后与丈夫合葬,兆和女士终于理解了先生。归葬不封不树,也倒与从文先生的文章和人生经历一样奇特,这位成就了凤凰的赤子,终于在百年后回到他挚爱的故乡。徘徊在融入他血脉的泥土旁,我全身悚然,是你在与识你的人交流么?听涛山下,碧波荡漾。

下山处,重温刚看到的黄永玉为其写的碑文“一个士兵不是战死沙场,便是回到故乡”,倒是有点懂了,文革时期他闹着要回湘西,如今终于魂归故里,只是太晚!而我们,为什么要离开故乡?

往上游走就是从文先生回家的路。一条长长的里弄,两边都是热闹的店铺,我就这样撑着伞,忍受着商贩的兜售,体味着他的文章和眼前的景物给我留下的他的成长气息。儿时的他,是否和我一样撑着伞、在雨中淌回家,是否与同伴嬉闹玩耍、跌跌碰碰哭着找妈,是否顽皮被街坊追打,是否听到艄公和女人的对骂?悠远的古巷里,一个清瘦、稚气的少年,翘起玩味的嘴角,蹦蹦跳跳地走在我前面,时而用伞尖逗一下路边阿婆的白鹅、引起一声声嘎嘎尖叫,时而捡起块小石头、抛向水面,时而回过头送我一个鬼脸,欢快地把我向他家引去,修长的背影,融合在小巷昏暗的时光里,巷外的沱水,渔舟繁忙,我一个慕名而来过路客,竟随他穿越百年。尽管他后来享誉天下,但儿时的心路,和我们的童年没有两样,他笔下的故乡,景物都没变,只是人变了,时代变得让我们茫然,有的只是太多的游客和过度的商业气息,他笔下的湘西,还有人写得出来么?

转过巷子的拐角,这位文豪的家就在眼前。进去要缴门票,不知他泉下作何感想,所谓经济,已经让国人惊慌失措,也破坏了这座古城的恬淡与从容。他的家并不大,不似江南世家那般气势、幽深、奢华,虽然是贵州提督的祖屋,也就两重天井、十一间房子,比绍兴鲁迅故居小多了,然而,就是这样一个小宅院,让一个只读过几年书、可能让其祖父吹鼻子瞪眼的湘西小子游历成了成就他家乡的文豪,与他的邻居、晚清状元熊希龄相比,走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成名之路,也只有在湘西这种民族、文化激烈融合、碰撞的地方才有,而他更显亲切、朴实,让人仰望,但相同的是,这些乘着凤凰飞远的从龙之士,成长环境都不奢华,更贴近市井,从文先生、熊希龄如此,田兴恕也是如此,这些宅子更贴近生活,而是什么让这种传承中断呢,望着门口检票放客的保安,我不由心悸。

坐在他天井里的台阶上,耳边充斥着游人的吵闹和导游的讲解,而我似乎已经爬上了他家院角的马头墙。

出来去熊希龄故居,与一个当地人闲聊,他告诉我古城的土著居民大部分已去新县城住了,把这些老宅子租给了客商做生意,外地人太多,现在不好住了,我递给这位中年汉子一支烟,他嘴里吐出的烟雾和他的脸一样惆怅。

从文先生的古城,如今也就是一个躯壳。

(七)尾声

转眼已入夜,沱江两边灯火辉煌,本来想江边住一晚的,因和少松约好,还是去吉首。

宵完夜,我躺在床上重温从文先生的文章,不知道何时睡着了,在湘西细雨朦胧的秋夜里,我梦见自己从上游山寨而来,将满载山货的乌篷船系在沱江边上,从临水的窗户爬上了吊脚楼大脚婆娘的板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