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零三年冬,我和J去秦皇岛参加一个歌手比赛,当文化评委。所谓文化评委,就是在歌手演唱结束后,回答主持人几个音乐之外的问题,比如兵器、烹饪、足球。而评委的点评是组委会事先备好的,照着念就行了。每次点评结束,趁主持人说谢谢的时候,我和J就低头偷着笑。

中场休息时,翻看一个画报,有几页是介绍湘西凤凰县的:沱江、吊脚楼……J很兴奋,问我去过凤凰没有?我摇摇头,J说她也没去过,很想去一次。于是把那本画报据为己有。

几天后,J在电话里跟我聊旅行的事,又说起了凤凰,她建议我去,并说自己去过,凤凰很美。我握着听筒,惊愕地长大了嘴巴。青藏铁路通车后,J写了一篇《一个人的西藏》,写她坐火车去拉萨的经历,发表在《读者》上。我很羡慕,问一些细节,也想去。J说,她根本就没去,是虚构的。

很多年后,我知道J真的去了凤凰,一去好多天,就住在吊脚楼里,和当地的人民生活在一起。看了沈从文故居,拜谒了沈从文的墓地,在网上发了很多照片。我想我也应该到凤凰去看看了。

春天,我从怀化下了火车,坐上大巴车,一个小时就到了凤凰。对一个地方念想太久、太深了,真的身临其境,往往会失望,因为那份神秘感消失了。去过这么多地方,我只觉得江南好,比宣传的、想象得还要好,随便一个地方,都是美妙绝伦的风景,哪怕一个寻常的街巷,都仿佛是从梦里长出来的。

我从客栈里出来,直接就跑到桥上,拍照,希望能拍出画报里的效果,白天一张,晚上一张,同一个角度,还别说,拍出的照片,真的如世面上流传的那些一样一样的。只是色彩黯淡了些。当然,比起真正的摄影佳作,我知道缺少了魂魄。其实,凤凰不过是一个湘西寻常的村寨,一座古代遗留下来的城池。但地方虽小、虽偏,却走出了一些名人,比如熊希龄,故居就在古城的一条巷子里;还有沈从文,好像比这位民国的总理更有些名气。但我明白,也不是人人都知道沈从文。

这很不公平,因为几乎人人都知道鲁迅。

沈从文后来不写小说了,不写小说了,他依然是文学家。他是两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的大文豪。他的人生变故,大概是因为郭沫若一篇一剑封喉的文章。文人一旦拿起政治的武器,斗争比政治家更残酷。沈从文承受不了政治的压力自杀。劫后余生,他选择了新的人生路径。很多人为此惋惜,觉得他应该继续写小说。但沈从文认为自己研究文物和服饰,是“一个健康的选择,并不是消极的隐退”。

不写小说的沈从文,留下一部《边城》,就足够了。《边城》让一座小城越活越精神。

我去了沈从文故居,去了两次。我知道,就在前不久,J又来过凤凰,她自然会再次访问沈老的故居。我去两次,一次是还自己的愿,另一次,是为与J“邂逅”准备的。虽然这中间隔着一段时光,但踏着的,是同一条青石板路。

那天下午,我睡足了觉,养足了精神,又到听涛山去拜谒沈从文墓地。

和众多游人一样,我对沈先生的墓地也感到疑惑,和通常的墓地不一样,没有坟冢,只有一块天然五彩石,当做了碑。墓碑前插着许多烟头,可能是代替焚香,毕竟这里不是寺庙,没有卖香的。有的烧到了过滤嘴上,有的烧了一小截就灭了。我也想奉敬一支,想想有些矫情,还是自己抽了罢。

坐在碑前,抽了三支。

J来的时候,也敬过烟,还鞠躬拜了拜,制成了视频,在她的公众号里,点击率十万加。那些人围观的,不是沈从文的墓地,而是为了看J。J和我一样都是中年偏老的人了,但看上去比年轻时更优雅,我知道这是吸足了时光的缘故。我也拍了几张照片,发在朋友圈,收获了几个过意不去的朋友的点赞。

我们脚前脚后来,来了又离去。

也许我这次离开凤凰,此生就不会再来。所有的记忆,都必将成为传说。

当我老的时候,坐在阳台的藤椅里晒太阳,必然会想起一些往事,有些事恐怕连自己都不会信,真的发生过吗?比如我和J年轻的时候,在评委席上脸对脸地偷着笑。

又比如,J翻着画报,一脸欣喜地问:“你去过凤凰吗?”我摇摇头。J说:“我也没去过。”

     作者:姚文冬,男,70后,读书人、戏迷。一个人旅行的拥趸。有写作习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