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凰的古味已经大打折扣。有人建议,湘西还有更具原貌的古镇,不必去凤凰。可我们还是去了,凤凰太有名了。她所以出名,相当程度是因为沈从文的《边城》。为何叫边城?大概指凤凰曾是汉族势力的边疆,到了苗族、土家族的领地。或许还有“边远”之意。在沈从文的笔下,当年与外面的交通主要靠水路,一走几天几夜,相当“边远”。

如今高速公路结束了“边远”,送来大批游客。年轻人们一下车就直奔古城之内,沱江两岸,住进吊脚楼,小客栈。游客进古城要买门票,一人148元。当地人免票。可是,古城的范围模糊不清,并无城墙围起一圈。老城墙只保留了一段,已包在古城之内了。当你走在小街上,一不留神就出了“城”,或突然就碰上了“卡子”,要你出示门票。好在门票两日之内可进城无数次。

吊脚楼(即最下一层悬在水上,有木杆支撑)集中在虹桥附近的江边上,大多确有岁月的痕迹。其它沿江地段则多是新盖的老式房子,一般没有吊脚,为三四层的木楼,

楼顶是一垄垄的黑瓦。许多座木楼挨在一起,沿着江边排列。木楼被分为一间一间的,每间有临江的小阳台。阳台上摆着靠椅,有些还晾晒着床单。这都是客栈,江景房客栈。

离开江边的山坡上也有很多新盖的砖瓦楼房,仿照江边木楼的样式。估计城市规划不允许在核心景区出现西式的大楼。不过,新盖的“老房子”是否保留了古镇的原貌?走在古城里,我有时想,眼前哪些是沈从文笔下的景致?肯定已经很少了。脚下的石板路还是吧?那间破败的老屋是么?油漆一新的客栈八成不是,那些商店、饭馆,尤其是卖非洲鼓的音乐店肯定不是。沱江上的“跳岩”,一连串让人过河的石礅,还是当年的么?而那些桥呢?连回龙阁的那座虹桥,始建于明朝,也曾在1955年被改建成了公路桥,2000年才又修复为带风雨楼的老虹桥模样。除了它,凤凰的河面上还有9座桥,其中七座都是古桥的模样,但都是新建的“古桥”。

沱江不宽,五六十米,江水呈绿色,有人在水边洗衣物。

古镇里的名人故居、老祠堂、老宅院应当最接近原样。我们先去了沈从文故居,不大的两进四合院,砖木结构的平房。沈从文的房间里摆着单人床,书架,书桌。是原物么?还有电子管收音机,电唱机,至少也是1950年代以后的产品。那时的沈先生家住北京吧?

另有一处陈宝箴故居就大多了,有挺大的院落,有两三层的木楼飞檐雕栏,显然是新建的,是仿照原物么?陈宝箴曾为官凤凰直隶厅的道台。他的后代有诗人、画家,还有位大学者,陈寅恪。

凤凰虽是边城,却真出名人。包括民国总理熊希龄。他的故居出乎意料地不大不气派,木结构的房子有些黑乎乎,但墙上的一些老照片有看头。

另有一处杨家祠堂规模就大多了,还有戏台呢。此杨家有人(杨芳)在道光年间出任过湖南提督。祠堂正中的牌位竟是杨老令公杨继业。但实际上此杨家是土家人,与杨家将根本不沾边。导游说,他们出于敬仰,所以尊杨老令公为先祖。可祖宗是随便认的么?杨家祠堂里还有祭祖表演,并非真的族人拜祭。只见几位表演者穿着有阴阳太极图的大袍,在震耳的音乐中夸张地舞动,怎么像跳大神的?

凤凰有一位还活着的名人是“鬼才画家”黄永玉。这里有他的工作室,但不开放。不过,有一处清代建筑万寿宫,现辟为民俗博物馆,里面有黄永玉画的小品长卷,是沱江两岸的民居。还有黄永玉创作的三尊塑像,十二生肖中的鼠、羊、鸡,那变形的模样和神态真奇特真耐看。

门票包括的景点我们都去了。有“沱江泛舟”,坐着木船在水上漂了几百米,穿过了虹桥。不大的清代城门楼子也上去看了看。还去了一个新景点——南华山。它紧挨着古城,一片青翠挺诱人。山不高,百十米。半山先见一座凤缘亭,再往高走又见一座小牌楼,上悬匾牌“神凤殿”。我这才明白,凤凰城么,就要建个“凤凰图腾”。果然,一过牌坊就远远看到一座大铜像。应该是凤凰,可是,怎么看着那么别扭?像什么?像秃毛鸡。真的,活脱一只退了毛的鸡,只不过大腿更粗,脖子更长,喙也又尖又长。翅膀平伸,就是两块小平板。最荒唐的是背上长出两只鹿角。这等怪东西竟拿来充凤凰?我和太太笑起来:真丑,弄这么个丑凤凰,还找不着能人了?

说到这,我心里咯噔一下,闭了嘴。果然,在一旁找到标牌一看,这凤凰铜像是黄永玉先生“再创作”的。而原型是战国时代的楚国文物“虎座立凤”,一只凤凰站在虎背上。不远的展览室外就有那出土文物的仿制品。两者比较,黄永玉先生把原型的脖子缩短了点,把鹿角从头部挪到了背部。上挑的喙改为平伸,大腿加粗了。我们真是亵渎了“神明”,露了一大怯。不过我心中依然不服,退了毛的鸡就是不好看么。再细看,大铜像的台座上还有《山海经》里的一段文字:“丹穴之上有鸟焉,其状如鸡,五彩而文,名曰凤凰……”。敢情黄先生就是要弄一只大秃鸡在此。我只能自叹见识短浅,不懂艺术。

就在南华山的一处山脚还有沈从文的墓地。他1988年86岁时去世,骨灰一半洒入沱江,一半葬于此地。“俭朴,宁静,自然”是建墓原则。没有墓碑,只有一块大石,上面可不是“沈从文之墓”,而是沈先生的手迹“照我思索,能理解我,照我思索,可认识人”。只有知道了沈先生大半生的逆境和曾受过那么多的重压,你才能明白这句平常话里有深意。

天黑之后,我们走上了凤凰大桥,大桥两边都是璀璨的灯光,沿着沱江两岸向上游和下游延伸出很远。仔细看去,这是“灯光工程”。那些建筑的轮廓线上,一座座桥上,还有水边,都安装了彩灯,加上投光灯照亮了城墙、城楼、跌水的浪花,更加上水面的反射倒影,好一片灿烂辉煌!

当年的夜晚应当是一片暗夜,只有泊船上,还有吊脚楼上闪着星星点点的油灯。对于古镇,是保留原貌还是把它改造的更美?也许没有简单的答案。

再一个早上,我们带着匆匆的,但又深刻的印象,离开了古城凤凰。

陈向阳

大洋传媒原创作者,北京人,曾经当过七年工人。198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地理系本科。1984年进入澳洲国立大学。